鏖战,创伤

作者:L J Goulding


至高教廷愚蠢地认为,星灵的行为是为了惠及巨神峰或它的居民。

当初拉阔尔先民攀登巨山,为的只是让自己更加靠近神圣的太阳,那是他们心目中的圣洁源泉,是世上一切光明与伟岸的本源。但当他们登上顶峰,发现的却是一群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奇异生命体,正在那里等候他们的到来。

并不是神。山顶没有神,更高处的天空也没有。星灵从未自称为神,拉阔尔人也从未尊其为神。纵使他们具有百般神力,从天界领域落入苍穹之下,但他们要想穿过最后的帷幕踏入符文之地,却仍旧需要借助外力。而为了得到这样的外力相助,他们将不惜一切代价,甚至会蓄意利用我们最恶劣的本性,甚至不惜背叛那金色的太阳。

直到今天,星灵仍然在不择手段地操控这个不属于他们的世界,以达到某种我们无法完全理解的目的,所跨越的时间维度足以藐视任何凡人的野望。

然而,我们可以确定的是,他们的动机之中没有人性,他们的残忍与奸诈超越了所有的存在。

——摘自“末轮太阳部落”,作者:海力亚高僧玛尔古萨

经过一天的劳作,伊乌拉在围裙上蹭了蹭僵冷的双手,将一个杯子举向壁炉的上沿。

“这杯敬你,我的挚爱。”她悄声说完,把杯子贴到唇前。

甘甜的暖流涌入。是秋日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。

她品味了片刻,让味道停留在上颚,用鼻孔缓缓呼气。然后她低头看向杯中,那金色的液体随着杯子摇晃。

“怎么样?”汉妮一边问,一边用后背抵住农舍的门,用力关上。

伊乌拉耸耸肩,“还成。再酿一段时间可能会更好些。”

那个年轻的女子把两大袋稻谷撂到厨房案台旁边,给自己倒了一杯。伊乌拉看着她嗅了嗅气味,然后痛饮了一大口。

紧接着汉妮突然一阵呛咳,用力挤了一下眼睛,两下。

三下。

“尝起来……尝起来呛嗓子……”她费力地说,“蜜酒……全都这么呛吗?”

伊乌拉露出微笑,用手指梳了一把房梁上悬垂下来的草药。“不,不全是。取决于配料。为了酿出传统的蜜杜,我希望鼠猬草的味道浓郁一点。或许下次咱要再多加点。而且要用鲜的,不用干的。”

“不过,我们还能带到集市上卖吗?陈酿的时间足够吗?”

“没关系。在封口之前,我们可以给每坛酒都加些蜂蜜补甜。”

汉妮干了杯里的酒,几乎没再挤眼睛,随后把杯子放下。“我记得在仓房里还有最后一个蜂窝。”她说,“我去取来。”

“不急。今晚不忙这个。我得在睡觉前把酸面团准备好。”

“不麻烦!”汉妮执意要去。“我去去就回,然后给这个小家伙做晚饭。”

小汤米斯依然坐在餐桌前,两脚荡来荡去。虽然已经忙碌了一整天,但他依然毫无倦意,瞪圆了双眼盯着伊乌拉手里的杯子。

“我能喝点吗?”汉妮前脚刚走,他就开口问道。

伊乌拉装模作样地转过身,摆出疑惑的表情问他,“你说的是这锅浓汤吗?这是汉妮给咱们所有人做的。”她用酒杯指了指灶台。

汤米斯摇摇头说,“不,我说的是蜜杜。”

“这个嘛,这个不是你该喝的,你觉得呢?”说着,她跨过条凳,坐到他身边,膝盖和手肘咯咯作响——她的膝盖和手肘总是咯咯作响,所以几年前就不再发牢骚了。

她把大玻璃罐子挪到他旁边。

“泡一壶上好的太阳茶,如何?这难道不比蜜酒好喝吗?我们焙茶花了一整天,你可是帮了大忙的!我一直都想尝尝呢。”

汤米斯皱皱鼻子撒娇道,“我已经不喜欢太阳茶了。”

“这话可别乱说!太阳茶对于拉阔尔少年是很特殊的饮品。它能让你从头到脚充盈着太阳的祝福。你难道要拒绝吗?”

男孩默不作声,一动不动。他的目光落到桌面上。

“那你为什么把酒藏在暗处呢?”他嘟囔着,颇有些怨气,“拒绝太阳意味着它不好吗?”

伊乌拉突然担心自己言多有失。“不是的,”她笑着用一只手搂住他,“不是它不好。它很好。我亲爱的丈夫教会了我如何酿蜜酒,那是我们新婚的时候。蜜酒需要在暗处存放一段时间,为的是……嗯……让它变得……更……”

随后她放弃了,她不想对一个四岁小孩解释发酵的原理,于是她调皮地戳了戳他的鼻子。

“是这样,孩子,对大人来说,有些好事只能在黑暗中进行,知道吗?等到有一天,等你长高了长大了,你就明白了。那个时候你就可以喝蜜酒了!不过现在,咱俩都喝太阳茶!你愿不愿意看在我腿脚不利索的份上,帮我拿两个干净杯子来?”

汤米斯咯咯地笑着,跑向碗架。伊乌拉看着他跑远,麻利地一口咽下剩余的酒,这时农舍的门开了。

“汤米,”她忍着咳嗽说,“拿三个杯子吧。汉妮回来了,她也得——”

“伊乌拉。”

汉妮的声调让伊乌拉不寒而栗。她不假思索地站起来,走到门口贴近那个女子问道,“出什么事了?”

“有人来了。我感觉……好像是烈阳教派的人。”

伊乌拉费力地看向暮色笼罩的山谷,视线越过农舍门前的小院,再越过那片种满极天小麦的农田。

在那里。

她看得很清楚,远处有一个男人的身影,疲惫憔悴的身躯披挂着金色的战甲。他还缓缓穿行在庄稼地里,可他要去那儿已经显而易见。伊乌拉的家偏僻冷清,与世隔绝,即使是最近的人家也要往北走好几个小时才能到。

她叹了口气,暗下决心,随后迈步走进前院。

“你好,朋友。”她呼喊道,“愿太阳的光辉将你照亮。愿你已悉数迈过这一路上的坎坷。”

那个人没有回应,也没有停下脚步。

伊乌拉继续说,“我能提供些饭菜和茶水,不过我很抱歉,这间小屋已不再欢迎任何战士,它只属于我和我曾经的挚爱。或许你听说过他?拉霍拉克,派拉斯。大概四十年前,他是烈阳教派里响当当的英雄。祭祀团认可他的战勋,因此也准许我在此安居。这里没有你的敌人,我可以向你保证。”

那个人还是没有回应。

他穿过最后一道沟渠。距离农舍只剩不到一百码。

“汉妮,”伊乌拉沉静地说,“请把我丈夫的剑拿来。”

那名女子没有动。她瞪大了双眼看着那个不断靠近的人影。

伊乌拉斜过凌厉的一眼。

“挂在壁炉上边的剑。拿过来。快。还有把汤米斯藏好。”

这名战士不太对劲。随着他越走越近,她看见他身上的深蓝色披风已经被摧残得斑驳褴褛,盾牌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体一侧。他的长枪,握柄不仅满是凹痕,甚至还弯曲变形,枪尖在泥土中拖行,如同乞丐国王的耕犁。

伊乌拉退后了一步。她不知道这个人为何而来……但如果他对这里的三个人有任何企图,她会做好反抗的准备。

汉妮紧紧抱着那把入鞘的剑,跌跌撞撞地从房子里跑出来。她不由自主地呜咽了一声,因为她发现那名战士已经踏出田野走上最后一段小路,再往前就是院子了。他脚下一个趔趄,伊乌拉注意到他左脚穿的便鞋已经漏底,他那只脚血迹斑斑。

她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。

“……阿特瑞斯?”

听到自己的名字,那名战士停住了。长枪从他手中滑落。

他也摇摇欲坠。

虽然伊乌拉和汉妮都没有刻意为之,但她们都向前跨出一大步,明知赶不及也想冲上去扶一把。那是凡人见到真神放低姿态时的某种直觉反应。

当然,她们是赶不及的。

曾经的战争星灵潘森,如今的阿特瑞斯,脸朝下摔倒在石板上,他的头盔像神庙里残破的钟,滚落到暮色中。




第四天,他醒了。伊乌拉没听见他从床上爬起来,没听见他套上她和汉妮洗净晾干摆好的罩衣,也没听见他悄悄沿着积满砂石的走廊来到厨房。

她开始意识到他的苏醒,是因为那股绝对不会认错的焦糊味传到了她的鼻孔。

她恍恍惚惚地从简陋的吊床上下来,心咚咚地跳。

“汉妮!”她大喊道,“汉妮,去把汤汤叫起来!”

她双脚踩到冰凉的地面上,根本顾不上找鞋子。撩开挂帘俯身出门时,肩膀撞到了木头门梁上,她随口咒骂了一声。

走廊里在冒烟。

“汉妮!”

她捂着肩膀咧着嘴,用拳头敲打汉妮卧室外侧的石墙,一路来到厨房,这时她突然想起来,这姑娘今天早起赶集去了。伊乌拉只能独自一人处理这件事了。

p>她穿过走廊的拐角,突然怔住。

阿特瑞斯正蹲在面包烤箱前方,对着一团小火苗发疯似的用盾牌扇风。他的双眼被烟熏得通红,手上沾着面粉和煤烟的灰浆。

他回过头看向伊乌拉。

“抱歉,”他止不住地呛咳,“我……我不知道是怎么……”

她发出一声恼怒的慨叹,从碗架上抓起一壶水。

“给我起开,你个大呆瓜!”

火被浇灭,烤箱里冒出蒸汽。伊乌拉咳嗽着,大口地喘气,她放下水壶,腾出手来用睡衣捂住口鼻。她气冲冲地瞪着这名战士,而他则唯唯诺诺地站在房间中央。

“你愣着干什么呢?赶紧开门去。”她厉声说着,自己也踉跄着跑到窗边推开折叶。清晨的阳光洒进昏暗的小屋,在烟尘中犹如一根根掰不断的发光板条。

阿特瑞斯打开门,站在门口想了想,然后反复开合门板,把新鲜空气送进来。伊乌拉气势汹汹地瞪着他,随后在烤箱前方跪坐下来,查看损害情况。

“得了,这一整批全废了。”她一边嘟囔着,一边小心翼翼地从一片狼藉中捏出一块湿漉漉、黑黢黢的面包。底面的石盘遇冷发出轻微的噼啪声,一汪水掺着黑灰沿着炉栅淌到地面上。“火也灭了。我花了一整天才调整到合适的火候,你知道吗。”

她伸出一根拇指,隔空戳点阿特瑞斯。

“上次你来的时候我就说过——你永远都不可能成为面包师。放弃吧。”

他继续用门扇风,似乎这就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任务。“那个姑娘,”他喃喃地说,“她走之前说,让我看着点烤箱里的面包。”

伊乌拉拄着膝盖站起来,“你见过汉妮了?”

阿特瑞斯点点头。他环顾一周想找东西顶住门,最后耸耸肩把他的盾牌靠在门边。当他重新站起来,她发现他依然不愿直视她的双眼,始终盯着二人之间的地面。

她有种挥之不去的感觉,感觉他似乎比印象中……矮小了。或者可能是,消瘦了。从前的他,始终散发着一种固执的不屈,让盟友安心,让心怀敌意之人退避。

现在,那种气质没了。

他用手指梳理胡子,显然是在寻找合适的话语来表达他的意思。“我想……我想用行动报答你。这些年来,你对我照顾有加。”

她轻蔑地吭笑一声,“那,我们得在厨房以外的地方动脑筋,对吧。等到下一季的时候,你可以给我翻土犁地。即使是你,也不能把泥土烧着吧。我希望是不能。没准我错了。”

他脸上闪过一丝笑意,但只是一闪而过。

随后他的目光跳到她身后,看向走廊。

伊乌拉看过去,发现汤米斯正站在那里,躲在拐角后面偷看,小小的手指抓着墙沿。她抚平身上的睡袍,然后向他招手。

“过来,汤汤。来打个招呼。这就是我们这两天一直在救助的人。他叫阿特瑞斯——我们是老朋友了。很早以前就认识了。从他的样貌上看不出来吧?”

那个男孩一动不动。阿特瑞斯也是。

她叹了口气,费力地走过去抱起汤米斯,让他靠在她淤青的肩膀上,带着他来到厨房。“他可能是有点怕你。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士兵了,自从……”话到嘴边被她咽了回去。她低头对男孩微笑,充满怜爱地把嘴唇贴在他头上吹气发出怪声。“其实,他是孤儿。这几年来高原谷地的居民遭了不少罪。”

阿特瑞斯的目光在伊乌拉和汤米斯之间逡巡。

“他不是你的孩子?”

伊乌拉放声大笑。“你是认真的吗?我总是分不清你是不是开玩笑。”

阿特瑞斯的视线又落到地上。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
“不是,阿特瑞斯。我可以告诉你,你眼前这个小男孩不是我的孩子。你可能还有个疑问,不,汉妮也不是我的孩子。我已经六十八岁了,我知道自己早已人老珠黄,所以别以为对我美言几句就能让我原谅你把面包烤糊。我知道你的身体几乎永不衰老,但我们这些凡人可逃脱不了。”

然后她望向眼前这位战士,这个她熟识了几乎一辈子的人,发现了某种她从未见到过的东西。

他的双眼噙满了热泪。他的身体在颤抖。

她向前迈出一步,但汤米斯见状在她怀里焦躁地扭动,于是她只好把他放下。“去吧,小家伙。回你房间去。我待会给你送早餐过去。”

虽然她露出宽慰的笑容,但男孩还是紧张兮兮地一步步挪出厨房。伊乌拉回头看向阿特瑞斯,他正在俯身提起水壶。

“你离开了太久,”她说着,安抚性地将手放在他的臂膀上,“我都开始怀疑——”

阿特瑞斯对她的触碰反应剧烈,如遭雷击。

“离我远点!”他怒吼着,用力向后退缩,撞倒了木头条凳,还被桌角擦破了额头。

伊乌拉惊讶地躲开,也差点失去平衡。

阿特瑞斯用一只手遮住脸,努力想要站起来也冷静下来。他退回到门外的宽阔空间,蹲坐到地上,双腿的膝盖像一堵高筑的墙,把世界隔绝在外。“别碰我,别碰我,别碰我……”他悄声重复着同样的话。

看到他经受着如此严重的心理创伤,伊乌拉也很难过,但她现在知道了,他刚刚遭受的打击一定不是普通的皮肉之苦。

眼前这一幕,眼前的潘森因而比任何事都更让她痛心。

她把双臂紧紧抱在胸前,轻声啜泣,手指攥着睡袍的衣袖,缓缓蹲下去,与他面对面席地而坐。




他们就这样坐了一阵子。伊乌拉沉默了许久,看着洒进窗户的阳光在灰色的地砖上慢慢移动,不去理睬关节处的风湿痛,不去在意脚底板传来的阵阵凉意。

最后,阿特瑞斯似乎平静了一些,应该可以听进别人说的话了,于是她用袖口擦擦眼睛,清了清嗓子。

“你怎么了,老朋友?”她开口问道。

“我不知道。其实……其实我记不清了。”

“你还记得哪些事?你还记得上次来我这吗?我们两个上次见面的时候?”

他微微蹙眉。“我记得。那是多久以前?”

“六年前,阿特瑞斯。我已经六年没见过你了。”

她的话悬停在空中,时间比她预想的要长。她看得出,他正在根据自己的回忆计算这段时间。

“我……我应该是回到了峰顶。”他喃喃地说,“我应该是又攀登了一次神峰。”

伊乌拉目瞪口呆。“可是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按理说是不可能的。但,就是这样。”

这件事超出了她设想的范围。当然,有许多传奇故事,时间上可以追溯到恕瑞玛帝国之前,说有不止一个古人攀上了巨神峰之巅却没有被星灵占据,然后他们又不可思议地下山回到族人身边。他们究竟是铩羽而归还是风光凯旋,故事里经常说得不清不楚,人们一般认为那些故事只是胡乱猜测。

但要说哪个凡人,包括哪个星灵宿主,可能会两次登顶……

根本没听说过。

她大笑着拍打门板,“老朋友啊,”她兴高采烈地说,“如果有谁要改写这个世界的规则,那肯定是你!”

阿特瑞斯摇摇头,伊乌拉感觉轻松气氛荡然无存。

“不,”他说,“不是我。”

“那是谁——”

“佛耶戈。”

虽然她此前从未听过这个名字,但却不禁浑身寒颤。她不愿相信言语或者名字具有干涉生灵的力量。或许只是因为阿特瑞斯的语气吧,他的目光忧心忡忡、飘忽不定。

“佛耶戈。一个古代的国王,把黑雾带到了我们的土地上。我曾与他交战,但他……呃……”

阿特瑞斯茫然地挠了挠头。

“他操控了我,伊乌拉。我好像做出了一些很坏很坏的事。”

伊乌拉头皮发麻。她想起阿特瑞斯蹒跚地走进山谷时的狼狈,她和汉妮不敢想象是什么样的敌人锉伤了星灵的武器、磨钝了星灵的盔甲。

他们之间真的能算做敌人吗?

她跪坐起来,止不住地摇头,无法相信那种穷凶极恶的力量。“让你受委屈了。我知道你被潘森控制那么多年有多苦。这次一定也……哦,阿特瑞斯。你的事我很心痛,老朋友。”

慢慢地,轻轻地,她再次向他伸出手。这一次他没有退缩,但脸上聚起痛苦的哀愁。

“哦,阿特瑞斯。”她再次哀叹着,揽他入怀,抱着他坐在厨房地面上前后摇晃。他布满伤疤的双手抓住她的衣服,把脸埋进她的胸怀——和小汤米斯刚进入这个家的时候没什么两样。

伊乌拉也处于痛哭的边缘,她闭上双眼。

“告诉我你需要什么,老朋友,”她轻轻说道,“只要是我能为你做的,我都在所不辞。你放心。”

阿特瑞斯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情绪。

“我需要你来告诉我,即使是放弃也没关系。”他答道。

伊乌拉突然感到心凉了。“什么?”

“这个世界上的邪恶太多了。你和我都见识过。我已经与它们战斗了太久,已经记不起从前了……可是我累了。我太累了,伊乌拉。凡人怎么可能赢过不死的国王,或者堕落的天神战士?星灵和他们的奴隶。来自精神领域的恶魔。符文之地只是他们的游乐场。我曾以为我需要做的只是不断地站起来,不管面对的是什么。但如果有一个和我一样的敌人,那单纯的忍耐就不再足够了。”

他咬紧牙关,死死盯着她的双眼。

“最无奈的是,我的星灵被弑杀之后残留在我体内的力量,已经不在了。佛耶戈对此心知肚明。无论我曾经和天界领域有着怎样的连接,现在都断了。我……我现在只是个普通人。所以我需要你来告诉我,忘掉这一切也没关系。你是唯一一个可以——”

伊乌拉把他推开,颤抖着站起来。她感到气血攻心。现在她知道了,他缺少的不仅是那份不屈,那份带给她安全感的不屈。过去那么多年里,只要知道他还行走在大地上她便感到安心。

而现在他真的放弃了。

“你恬不知耻。”她喃喃地说。

阿特瑞斯疑惑地站起身,跟她比起来魁梧壮硕。他用手背擦了一把脸。

“我不明——”

“你恬不知耻!”伊乌拉厉声喊道,“你怎么好意思提出这样的要求?”

他不知所措,双手不自主地握紧。“我坚持不下去了。求求你。”

她嗓子眼里泛起一股酸味。她的怒火是如此激烈、如此炽热,令她觉察不到脚底板的凉意。

“你滚吧。”她啐着唾沫说,“你滚吧,懦夫。你居然有脸对我说这种话。”

“伊乌拉,求求你,听我——”

她一巴掌重重打在他脸上。

又一巴掌。

他没有躲也没有挡,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,瞠目结舌。他的脸上迅速泛起红印。

伊乌拉哭不出来。她怒不可遏。“他那么爱你,阿特瑞斯!派拉斯对你的爱超过任何亲兄弟。他是我的丈夫,可他却跟你去爬那座该死的山,不顾我的哀求。他是我的,可你却把他丢在山上!”她发出痛苦的嚎哭,指甲挖进自己的小臂。“你最后拥抱了他,阿特瑞斯。他死在了你的怀里。我呢?他留给了我什么?”

她指了指壁炉,派拉斯的剑挂在上方。

“只有一把剑。没别的了。”

伊乌拉用力咬牙,仰望房梁,想象更远处的晴空。

“我不允许你说你失去了什么,说你如何无法坚持。你没有告老还乡的一天。你没有那一天。这不是你的私事。从来都不是。我帮你是为了完成派拉斯的心愿。他走以后,我甚至也曾努力过要成为一名士兵,跟随你征战沙场。他为你而死,为的是让你成为更伟大的人,超越任何拉霍拉克族人。超越任何凡人。”

阿特瑞斯摇摇头,“可我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
她愤愤地走到壁炉前,夺下那把剑,剑锋出鞘,一记横扫,剑尖直抵阿特瑞斯的心脏。

“那我们就不需要你!那我们就让星灵发动他们想要的战争,在战争中毁灭一切!”

烈日锤炼过的钢铁锋刃割开了他罩衣上的丝线,鲜血从他的胸前流下来。他低头看到一块血色的红斑在衣料上渐渐扩散。

然后他又抬头看向伊乌拉。

“什么战争?”他的声音显得憔悴。

她更加用力握紧剑柄,这时突然意识到,眼前这个僵局不知该如何收场。

“烈阳教派,他们看谁都像是异端。他们只要怀疑谁是皎月教派就格杀勿论,甚至怀疑谁包庇他们也一样。”她无法腾出持剑的双手,所以只能用下巴指了指走廊的方向,“汤米斯的村落,全都被拉霍拉克人屠杀。这,就是让星灵拥有凡人的迷信以后做出来的事。你曾经的同族兄弟迎来新的救世主以后,已经被灼目的光芒逐进黑暗。”

阿特瑞斯似乎开始渐渐意识到了什么,就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愈发模糊的梦。“当然还有……月之星灵,她还没有站出来引领皎月教派。”

“而当她站出来以后,局势又会如何恶化?”伊乌拉的声音开始沙哑,“你曾发誓你会反抗他们,阿特瑞斯。你发誓不会让那些非人的怪物左右这个世界的命运,哪怕它们选择不作为。你的遭遇让我很伤心,真的……但我不能允许你背弃誓言。现在还不行。”

阿特瑞斯缓缓地用右手握住剑刃。“日月星灵,杀死哪一个都无法结束巨神峰的冲突。就如同战争的死亡并不会产生永恒的和平。”

“住口。别给自己的欲望找理由,要对自己的责任伸出手。你刚来的时候,那个小男孩害怕至极,但当他看见你的头盔和长矛,立刻就想披挂上阵。如果你现在袖手旁观,那他仅有的未来,就是战斗并战死,就像千千万万的拉阔尔先人一样。”

她用足了所有耐心好言相劝

“你要振作起来,阿特瑞斯。我从来都不想成为寡妇。我从来都不想继承这一切。我被迫放弃了我应有的生活我的挚爱,所以你现在要证明你无愧于我丈夫对你的期许。你要让我们做出的牺牲变得有意义。你要阻止我们的人民被星灵彻底瓦解。”

阿特瑞斯抓住伊乌拉的手,轻轻帮她把剑刺向更深处。他的表情坚定不移。

“我做不到,”他声音颤抖着小声说,“我不够强。”

到此为止了。伊乌拉已无话可说。

她扔下剑,把他推到一边,走向汤米斯的房间。“行吧,如果你要躺下等死,请替我向我的丈夫转达爱意。”她回头吼了最后一句,随后抱起那个惊慌的孩子,含着泪快步走出农舍。她没有回头查看阿特瑞斯是否尾随。

“我们要去哪?”汤米斯问。

伊乌拉光脚走在碎石路上,被硌得直咧嘴,但并未放慢步伐。

“我们去多砍些木柴,孩子,”她挤出微笑,“我们今天要再做一次面包。”




当他们回来时,阿特瑞斯已经走了。

厨房案台上规规矩矩地摆放着派拉斯的剑,已经收入鞘中,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的字条,但伊乌拉不予理睬,回身关上门。

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想看看汉妮有没有赶集回来,扫了一眼远方进出山谷的小路,但没有任何人的踪影。

她深深吸气让自己冷静,缓缓呼气走回到壁炉前,发出一声不适的呻吟跪坐到冰冷的烤箱前。然后,她读都不读,直接把字条团成团,塞进炉栅,哼唱起年轻时流传的歌谣,把新鲜的木柴码放到上面。

她真心希望这不是最后一次见到这位老朋友,希望他能走出阴影,无论他选择怎样的道路。

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,她要磨亮丈夫的剑,准备好面对任何来犯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