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密一疏

作者:Dana Luery Shaw


卡莎贴着隧道口向外张望,感觉自己正站在世界的尽头。

一道深入地底的大裂谷,阳光也无法触及底端。周围是其他数十条隧道的开口。这些钻进地底深处岩层的隧道,如今暴露在她面前,不时有岩块剥落。

曾经,这里栖息着一大窝虚空生物。这些隧道都是它们挖出的地洞,杂乱无章,随意的程度与物质被解构时相类。突然的转角、戛然而止的死路、重叠往复的螺旋……每一条隧道似乎都只是为了“吃掉这个世界”。这就是虚空——没有心智的活体构造,一切行动都遵循战斗、吞噬、破坏的本能,从来不考虑未来。她已经通过无数次猎杀认识到,这些生物再无更复杂的头脑。

但卡莎现在所处的这个隧道不一样。它并非形成自漫无目的的破坏。它笔直地通往北方,她已经追踪了将近四天。这条隧道,这条走廊,是特意开凿而成的。目标明确。这不合理……

卡莎会找到合理的解释,首先要知道的就是这条走廊通往何处。

于是,她来到了这条大裂谷。

卡莎检视着对面的洞口。每个石洞都看不出有多深。不过她敢赌上自己的第二层皮肤,其中一个石洞一定和她所在的这个走廊连通。

她活动了一下肩膀。活体铠甲醒来了,将自己的皮肉紧紧贴到她身上。这是她唯一的陪伴,从她很小的时候就和她一起成长。它曾是一只虚灵,那群怪兽杀害了她全家,全村。后来卡莎披上了它的甲壳,成了人们眼中的怪物。但没有这身甲壳,她就无法与虚空战斗,保护这个世界。

没有它,她就会化为虚无。

双肩上鳞片层叠的荚囊收缩绷紧,随着她选好第一个目标,嵌在荚囊上面的晶体开始发出荧光。晶体不断升温,挤出一发电浆飞弹,瞄准了一处洞口。飞过裂谷用了六秒钟。非常宽。又过了一秒钟,飞弹撞上了转弯。不是这个。不是她要找的洞口。

接下来要做的,就只是瞄准和射击,交替重复。多数飞弹都在一两秒内撞上了墙。但卡莎最不缺的就是耐心。无论还要多长时间,她都奉陪到底。

就在太阳开始落山的时候,她找到了那个隧道。她等到飞弹越过了大裂谷,然后开始计数。一。二。三。

四。五。六。就是它了。这条路就是走廊的下一段。

她露出笑容,朝着洞口周围发射了一轮弹幕,作为标记。先前那发飞弹依然还在飞行……直到她听见一声可怕的怪叫,不知是什么东西被击中了。

她收起肩上的荚囊,对折起来隐藏荧光。她安静地等待猎物现身。

又一声怪叫。一只虚灵从洞口钻了出来。在过去的几年里,卡莎一直在对虚灵进行作战、观察和分类。而这一只是她从未见过的种类。这只怪兽的身体光滑圆滚,上面有飞弹留下的伤痕。它张开长长的下颚,身体也跟着变形。它的嘴里长满了透明的细针状牙齿,凶恶地向外突。它的身体两侧不停地扩张收缩,像是在呼吸。

或是在捕捉气味。她一边想着,一边看着怪物转身。没有眼睛,但依然能找到我。她瞄准的同时,太阳从地平线落下。那只虚灵开始……发光。有什么东西——舌头?——从它嘴里伸了出来,放出柔和的蓝光,就像是人类挖掘的矿坑里的挂灯。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虚灵。她注意到,它身上的伤口也在发光。

那就叫它“荧灯”吧。她射出了一枚飞弹。荧灯换了个姿势。它发出一声高亢悠长的鸣叫,躲开了卡莎的打击。该死。卡莎再次瞄准射击。

它身后的那个隧道突然被蓝光照亮。上千只荧灯冒了出来。它们全都张开嘴,舌头吐在空中发出亮光。卡莎强迫自己放缓呼吸。她曾处理过更棘手的状况。全都聚在一起。很好。卡莎放出一轮弹幕,希望可以一举消灭所有虚灵。

就在飞弹簇穿过大裂谷的时间里,那些虚灵像沙尘被吹散一般,在岩壁上铺展开来。弹体从它们身边呼啸而过。

什么……

由那只受伤的荧灯带头,所有虚灵开始一致行动。向卡莎袭来。

……搞什么鬼?

她双手高举,向着蜂拥而至的虚灵快速射击。有一些荧灯被击中了,但并不足以造成明显的数量削减。而它们已经跑过了四分之一的距离。卡莎迅速环顾周围。没有太多选择:据守洞口;沿着走廊后撤;跳下去拼命;试着向上爬,到地面上战斗;

她抬头瞥一眼,又打量了一下虚灵群。它们已经跑过一半了。要向上爬。卡莎左右交替朝上方射击——每个弹孔都是她抓握和踩踏的扣点。她将自己拉离地面,开始向上攀爬。

射击、抓扣、拉升。射击、抓扣、拉升。卡莎以最快速度攀爬。肩上的荚囊不停地向虚灵群射击。它们已经很近了,但卡莎的节奏很好。她已经爬完了一半的距离,很快就能到——

她的手摸到了沙子。

她再次射击。飞弹打中一片空洞,射穿了沙层,立刻有沙子流出来填补空洞。没有可以抓握的凹点了。她能直接跳出去吗?卡莎咬紧牙,扭头看向那些怪物。如果她要死在这,那就要最后再多杀几只。

突然,虚灵周围的岩壁出现了裂缝。

随后崩塌了。

好几百只荧灯和碎石一起掉落下去,被大裂谷的黑暗吞没。只有三只还在向着卡莎冲刺。这个数量她可以应付。它们已经很近了,她甚至可以看到它们舌头上的棘刺。

三发光弹射出。两只荧灯跌下去。剩下一只。

它布满棘刺的舌头抽中了卡莎的肋骨。她撞到岩壁上,护甲之下的肋骨断了几根。她挣扎着吸进一口气,护甲外皮开始修复她的损伤。她用左手抓住岩壁,右手抓住怪物没长棘刺的舌根。紫色的能量急剧涌出。荧灯的舌头在她手上融化。它尖叫着后撤。卡莎耐心瞄准。

这一次,她没有射偏。

好的。卡莎喘了口气。好的。下一步。她必须想办法到地面上去。

这时她才注意到,沙墙上凸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岩石。

刚才还没有的。卡莎伸手去抓——正好符合她手掌大小。她试着把体重转移到那只手上。石块很稳固。她禁不住好奇,侧过身向上张望。大约每隔一臂的长度,就又出现一个方形岩突。这突如其来的好运,过后再去质疑吧。

卡莎一步一步向上攀登,最后爬出了地面。她借着月光环顾四周,没有看见任何地标,只有沙丘和峭壁。远处正扬起一场沙暴。她望向谷底。如果用力看的话,似乎可以辨认出光亮……

风声渐大。沙暴正在迅速靠近。。她转身面向狂风。在风暴的中心,是……

一个姑娘?

卡莎脚下的地面突然炸开,她被抛上了半空。卡莎朝着风暴的方向,一只手挡住断裂的肋骨。同时调整姿态,将双肩的荚囊折到身前,像攻城锤一样架好。如果她的对手打算靠这样拉近距离,那就是大错特错。

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她的荚囊和手腕,把她重重地拽倒在地上。她的肋骨火烧火燎,而且是头部着地,头盔也裂开了。

她站起来,两只手腕挣脱束缚。一条红色围巾滑落,上面还嵌着小石子。她低吼一声,把双手点亮。

可她看到那个姑娘一脸的惊讶和恐惧,便停住了动作。虽然已经过了这么些年,但每当有人看她的目光像是在看待一头怪物,都会让她想起自己小时候。

要坚强,卡莎。她再次举起双手,准备攻击。

“你是人类?

卡莎意识到她正透过头盔上的裂口与那个姑娘对视。原来是这样。

“你……能看见我?”都一样的。人类始终都害怕她,就算知道她是同类也一样害怕。不过这个姑娘的表情却让卡莎产生了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。或许这一次不一样。卡莎小心翼翼地让头盔向后蜕去,露出完整的面庞。

那个姑娘两腿一软,跪坐在地。卡莎感到喉头有些发紧。“对不起。”那个姑娘说,“我以为你是——”

“怪物?”

“呃,对啊。”那个姑娘指了指大裂谷,“一般人在这样的地陷里都很难活命。”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卡莎的第二层皮肤,“而且你看上去也……不太像人类。除非仔细看。”

那个姑娘并非像她想象的那么年轻,而是应该和她自己差不多大,甚至还要年长一点。卡莎眼看着那条围巾抵着边缘的石子自己立了起来。“石头,”她轻声说,“你能控制石头。”姑娘点点头,那条围巾像是被魔法操控一般,自行围到她脖子上。“是你在沙墙上制造出了方形的岩块。”

那个姑娘耸耸肩,笑着说,“我能感知到有人正在下边与那群怪兽混战。所以我想试着帮忙。”她的笑容渐渐散去,“我已经这样好几星期了。还是好几个月?数不清了。”

卡莎眨眨眼,好像进了沙子。除了我还有别人也在对抗虚空。她心里想道,虽然方式不同,但……“你是谁?”

姑娘的笑容又回来了。“我叫塔莉垭。”



两人来到了塔莉垭的营地,迎接她们的是跳动的火光。不过真正吸引卡莎的是烤肉的香味。她有点意外,塔莉垭居然没有自己先回来提醒其他人,叫他们不要害怕怪物。她并不会怪罪他们的恐惧,毕竟她的活体盔甲正在因为饥饿而颤抖,随时想要吞噬旁边靠得太近的人。

一座座帐篷,由织物碎片和坚硬的石板拼凑而成,看样是塔莉垭造的。营地里一共三十多人,多数是老人和儿童,正围坐在中心的篝火边。他们看她的那种眼神——一个个默不作声,瞪大眼睛,弓背耸肩——熟悉得令她害怕。

那是恐惧。卡莎没有与任何人对视。免得他们不自在。但其实,她是怕自己不自在。

塔莉垭张开双臂向大家介绍卡莎,随后声情并茂地讲述她们如何相遇。人群中唯一的动静是跳动的火光。塔莉垭讲完故事后,人们的反应只有静止和沉默。

“我可以走。”卡莎喃喃地说。

塔莉垭摇摇头,“你受伤了。我怎么能让你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就走呢。不可以。”

一个围着红斗篷的孩子站了起来,个头有她一半高,“你确定她是人类吗?”他眯缝着眼睛仔细看,“没准这是某种伪装。”两个年长一些的女孩把他拉回到座位上,他几乎是向后躺着倒下去的。

塔莉垭大笑一声,“你见过会笑的虚空怪物吗,萨米?”她反问道。“没见过。”

所有人都满怀期待地看向卡莎。她尽全力做出一个大概是微笑的表情,同时双唇紧闭,意思是她不吃人。似乎没有吓坏小孩子。算是成功。

那个叫萨米的小男孩又站了起来。“好吧。”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卡莎走过来。他递过来一串吃了一半的肉串。“我吃过的沙蝣蛇,你不会嫌弃吧?”

卡莎接过肉串,所有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气。她从签子上扯下肉块,嚼都没嚼一下就直接吞下去。她的盔甲发出满足的呼噜声。扎伊法,那个年长一些、辫子里穿着玉珠的女孩,又分给了卡莎几串肉。这一次,卡莎稍稍放慢了速度,品味到了肉桂、柠檬和乌-嗒哇莓。

这个味道勾起了回忆,曾经和父母一起的生活,父亲在明火上做饭,母亲用研杵捣碎乌-嗒哇……

卡莎摇摇头回过神来——陷入那些回忆没有任何好处。她其实不需要休息,吃的东西已经足够让肋骨开始愈合。

整座营地的气氛已经放松下来,人们边吃边聊。有人已经敢背对着她。这个举动意味着信任。而且塔莉垭眼神中的希望是确凿无疑的。请留下。那双眼睛应该是在说,别急着离开我们。

“我多待一阵子吧。”她做出了让步。“养伤。”

那条走廊反正明天也还在那个地方。




这晚,卡莎放纵地沉浸在食物和故事中。每个人都有故事可讲。年幼一些的孩子讲他们的家如何陷入黄沙,他们如何想念双亲和兄弟姐妹,他们如何希望与家人团聚。

他们都死了。被虚空杀了。我的家人就是如此。卡莎没有把心里想的说出来。

一些老人说起了那些太阳赐福的飞升战士。另一些人讲述了末代皇帝的故事,还有他死后接踵而至的乱世。扎伊法说起了被黑暗侵染的飞升者,如何堕入疯狂与邪恶。没有一个故事听着像是真的,但卡莎始终认真地听着。

另一个稍微年长、带着岩石臂环的女孩,卡迪拉。她讲述了最离奇的一个故事。她说有一个地方叫佐兰,在可哈丽塞的另一端,已经在魔法的保护下存续了千年。“据说那里是一片乐土。”她叹息道,“有书库,有花园,还有清澈的水,看到多远就流到多远。每个人都是安全的,什么都不用怕。”

卡莎发现卡迪拉和孩子们都在看她,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不由自主地发出了轻蔑的哼笑。“虚空当前,没有哪个地方是安全的。”卡莎说,“尤其在可哈丽塞的旁边。肯定是瞎编的。”

“是真的。”卡迪拉并不退让,“不然你以为我们这是往哪儿赶呢?”

卡莎没再说什么,站起来离开了说故事的人们。

她发现塔莉垭正靠在一座帐篷旁,跟扎伊法和萨米专注地交谈,照亮他们的更多是月光而非火光。扎伊法用手指在一张摊开的卷轴上划拉着。

“你们不是真的要去找佐兰。”卡莎并不是反问的语气,“只为了一个故事传说就要横穿可哈丽塞,你们这是在自投罗网。”

塔莉垭和扎伊法交换了一下眼神,扎伊法把卷轴递给卡莎——这是东部恕瑞玛的地图。她点着可哈丽塞北侧的一个位置。那是佐兰。正北。和那条走廊的方向一样。卡莎眉头紧锁。

“要想给这些人找个能安居的地方,这里最有可能。”塔莉垭耐心讲解道,“他们的家园都被摧毁了,他们的家人也都……四散各地。他们需要看到希望。”

“虚假的希望没法救命。面对虚空你只能逃跑,同时祈祷自己跑得足够快。”

塔莉垭摇摇头,“如果我们从塞外绕过去,粮食不够吃。如果我们留在原地,粮食不够吃。如果我们原路返回,只能看到一片废墟。我们还能往哪逃?”

卡莎盯着塔莉垭说,“你知道可哈丽塞里有什么东西吗?有什么吃人的东西吗?”

“艾克塞。我们都听过那些传说。”

“不。佐兰才是传说。”卡莎说,“艾克塞是真的。我跟它们打过,同时对付好几只。这里就是它们的。横穿过去就是自寻死路。”

“我也跟虚空生物打过。你不会是忘了我怎么救的你吧?”

“那些不是艾克塞。”

“不管它们是什么,在你束手无策的时候是我击败了它们。”卡莎可以看到塔莉垭下颌咬紧,意志坚决。“如果佐兰是我们唯一的希望,那我就要带领大家到那里去。”

“再说了,我们已经制定好了计划。”萨米兴高采烈地说,“塔莉垭会在沙地上造起一座桥,或者一面墙,之类的东西,然后我们带着大家一起过去。”

他的年纪和我被虚空夺走时差不多。她开口问,“怎么,你也会控制石头?”

“我可是个一流的石蜢。”萨米露出自信的笑容,“给我一块滑沙板,那帮怪兽都得在我后边吃土。要是它们穷追不舍?”他模仿着地面爆炸的样子,“塔莉垭就用石爆把它们打退。”

“你什么都不懂。”卡莎狠狠地说。萨米的笑脸垮了下去。“它们都是雷克塞生出来的怪物……它们唯一会的就是吞噬。有东西敢挡在它们前面?那就都没了。”她逼近萨米:“如果它们听到你的动静,你就成了它们的猎物。它们根本不会停下,迟早要咬住你的骨头。”

“你吓唬他干什么。”扎伊法用责备的语气说着,轻轻扶稳萨米的肩膀。

“没错,就是要让他知道害怕。”

“那就跟我们一起来吧。”塔莉垭信心满满地说,“你可以帮忙来保护大家。”

“不。因为你们不能走。”卡莎指着萨米说,“你不能让这些孩子去找死。他们必死无疑。我劝你们绕道走塞外的路。能带几个就带几个。跟不上的人就甩掉,省下来的粮食可以——”

“不可能!”萨米顶撞到卡莎面前,抬起头怒目而视,“塔莉垭会保护大家。会保护大家。”他气鼓鼓地说,“我要帮助所有人,他们所有人都将抵达终点,因为……因为他们每个人的生命都有意义。”他跺着脚走向篝火,扎伊法跟着追过去。

“这是你唯一的胜算。”卡莎静静地说,“否则,你就会害死所有人。”

“不。”塔莉垭走到卡莎面前,不让她移开目光,“我们这个世界就是一张挂毯,每个生命都是一根不同颜色的丝线。我们每个人的存在都让这个世界更美好。”

呜呃。比喻修辞。“那虚空就是一把火。”卡莎反驳道,“它碰到什么就破坏什么。如果你的挂毯着了火,就会被彻底烧光……除非你把带火星的丝线切断。那样你还能救下大半张。”

“你错了。断掉的线头会成为缺口,最后让挂毯脱丝散架。”阳光从天边洒来,塔莉垭眼中泛起金光。“我不愿放弃任何人。”




营地里的人们在睡眠中度过了炙热的白天。卡莎在日落几小时前醒来。人们背上行囊,卷起铺盖,准备上路。孩子们负责发放干面包片和奶酪。她不经意间听到一个孩子拽着卡迪拉的罩袍害羞地问,她能不能帮忙把“吓人姐姐”的食物送过去。

塔莉垭把石砌的结构推倒埋回土里,几乎没有留下他们来过的痕迹。卡莎看着这一切,小口地揪着面包慢慢吃,舍不得马上吃完。

“我猜你应该没有改主意。”塔莉垭说,“你会和我们一起走。”卡莎看到她眉头上渗出一层汗。她的体力消耗很大,只是在假装轻松。

“不。我得去一个地方。”她叹息一声,“而你也没有改主意。”

塔莉垭耸耸肩,“我也得去一个地方。”她回头继续操纵石块。“我很失望。你对付虚空生物的本领……可以帮助这些人。”

我能提供的最大帮助,就是查清楚那条虚空走廊是什么东西挖的。挖走廊的东西是有目的的……这很可怕。但她并没有说出口。她只是说,“我希望你能靠自己帮助他们。”




那条走廊和之前一样:笔直向前。

只是现在感觉更孤独了。卡莎怀疑自己不应该和塔莉垭待那么久。她大半个人生都是独自度过的。只有她自己一人,面对地下深处的虚空怪兽。她此前从未意识到,做一个普通人的感觉这么好。

她与自己的思绪为伴,几乎无法感知时间的流逝。不多久,她看到了更旧的隧道,许许多多巨大的坑洞穿过这条走廊的外壁,通向别处。是艾克塞的隧道。我已经来到可哈丽塞的地底。不过依然看不到也听不到任何艾克塞的踪迹。

她在其中一条隧道的远方看到一处淡蓝色的光亮。卡莎不发出任何声音,不做任何多余动作,探头望向洞口里的黑暗。

她看见几只体型较小的艾克塞,她此前见过这个品种,也起过名字。这是一群“怪嚎”,是一种肢体纤细的二足怪兽,长了四只能张嘴的爪子,此刻正在相互小声鸣叫。它们的嚎叫声能够穿透沙层,把其他艾克塞叫过来一起狩猎。它们身边站着几只长着尖刺的幼体,现在的体型就已经超过了怪嚎,还要继续长到更大。这些艾克塞一起围成圈,中间是几十只荧灯。

其中一只身体侧面的蓝色闪光像是烧伤的痕迹。是被我击中的那只,卡莎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,塔莉垭的手段没能杀死它。可能一只都没杀死。

她继续张望,其中一只幼体悄悄走到那只有伤痕的怪兽旁边。它伸出舌头,贴到幼体的犄角上。

柔和的蓝光将那只幼体包裹。它开始发光。

那群怪嚎突然发出一阵骚动,卡莎倒抽一口凉气。它们在干什么?她的心跳到嗓子眼,又有几只幼体和怪嚎走到荧灯旁边,接受它们发出的光。它们正在滋补艾克塞吗?她摇摇头整理思绪,然后瞄准那个带伤痕的荧灯。

无论这是在干什么,我必须阻止它们。

这时,轰隆一声,地动山摇。

一只巨大的艾克塞——“穿沙角”突然穿透石壁冲了出来,八只眼睛上边顶着一支带锋刃的独角。它下颌骨上的利爪刻进岩石,豁开深深的口子。它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,让猎物恐慌。它发出嘶吼,摇晃着独角横扫荧灯,一下就切开了三只。它们泄了气的躯体流淌出明亮的血液。

穿沙角不喜欢这群荧灯。

那群荧灯细声尖叫着,向走廊——也就是卡莎这边逃窜。她感到一股熟悉的力量涌上来。她的盔甲变成透明,刚好让荧灯和紧随其后的穿沙角从她面前跑过,奔向北方。穿沙角的独角在走廊顶端划开一道裂口。裂口向内坍陷。

走廊要塌了。

她向前疾冲,打算跟在巨型艾克塞身后,保持在它视线范围之外。我要知道走廊通向何处。我必须搞清楚。

可随后,从她背后的方向……传来尖叫声。人类的尖叫声。

卡莎放弃隐身能力,向地面猛冲,任一切在她身后坍塌。她用力眨眼,头盔的面罩开始适应日光下的亮度。扬尘遮挡了视线,落石的碰撞声震耳欲聋,但她依然能听见惊慌失措的人群。她向着那个方向跑去。

在她面前,是穿沙角割裂走廊以后形成的沟壑。一块巨大的石台正悬在边缘,不过大部分面积都还浮在黄沙上,不肯落入裂缝中。石台上的人们正在喊叫,但有一个身影看着非常冷静。塔莉垭。她的石桥。全靠她在勉力维持。她拼尽全力,双手在颤抖。不过慢慢地,她提起了石台前方,往地面升去。

下面传来一个孩子的呼喊声。有人掉进走廊了。

卡莎奔向塔莉垭。“你快回去!”卡莎说着,看到石桥正在渐渐上升。“下边要塌方了,全都赶紧撤!

“萨米还在下边!”塔莉垭喊道。这时石桥终于升上地表,扑通一声落到沙土中。“我不会抛下他!”

她费力地大喊一声,然后一只手在空中用力推。石桥呻吟着一点点往远处蹭,渐渐去到远离塌方的安全地带。然后她纵身跳进了沟壑。

卡莎站在边缘凝望下方。如果我不帮忙,她会死在下面。

卡迪拉和扎伊法从石桥那边跑过来。卡莎对着她们脚下打出一发光弹。

“你干什么?!”卡迪拉大叫一声向后跳去。

“那只大艾克塞随时可能会回来。”卡莎说,“去带其他人离开这里。”

“除非能确保塔莉垭和萨米的安全,否则我们哪都不去。”扎伊法紧握双拳说道,“我们能帮上你的忙。”

我没时间废话。卡莎心想着,展开了肩上的荚囊,晶体蓄积的能量发出电弧。如果我杀了这两个,其他人就会跑。

卡迪拉和扎伊法手牵着手,但她们没有退却。卡莎想起她们在篝火边讲的故事。她们分享给她的食物。她们对她的恐惧,还有那一夜的共处如何消除了恐惧。

……我不想伤害她们。“我下去救他俩。请你们,回到大家身边。他们现在需要的是你们的坚强。”

“好吧。你可一定要把他们带回来。”扎伊法咬着牙说道。随后她便和卡迪拉向石桥跑去。

 

我会的。我保证。卡莎头也不回地跳进不断扩张的深沟里。

她双脚重重落地,冲击力足以折断常人的骨头。远处,她看到虚灵发出的光——不仅有荧灯,而且还有它们触碰过的幼体和怪嚎。它们围着一处光滑的半圆形岩石蛋壳。塔莉垭和萨米一定就在那里。

她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轰隆声。穿沙角回头了。她意识到,如果它的目标是荧灯……那肯定会追到这里。

卡莎唤醒了活体盔甲的每一寸力量。她的手腕被紫色的光芒环绕,随后光芒消失——卡莎再次进入隐身。

她向怪嚎开火。五只怪物一声没吭就死了。几只幼体转过身,寻找袭击的来源。只有那些盲眼的荧灯,能够通过气味感知到她的存在。还没等它们确定她的具体位置,她就已经解决了所有幼体。

现在她有麻烦了。几十只荧灯向她冲过来。她遁入隐身状态,以最快速度跑开。

只过了几秒钟,它们就追了过来。她胡乱射击,只有少数几只倒下。一只怪兽碰到了她的脚踝,用舌头上的棘刺划破了她的护甲。她试着躲开后续的攻击,扑倒在地。但它们从四面八方袭来,制造伤口的速度远超过她的护甲的自我缝合能力。她的双臂、双腿、脸颊都在滴血。鲜血淌进她嘴里,带来一股强烈的青铜味道……

然后地上不知是什么东西爆炸了。荧灯全都被远远地崩飞了出去。

它们愣住了,不知发生了什么。卡莎望向它们后方。岩石后探出了塔莉垭的脑袋。她正在叫喊着什么。卡莎的头盔开始重组。她听到塔莉垭在喊,“往我这跑!”

卡莎团身半蹲,“推我一把!”

她脚下的地面爆开,推着她飞到空中,越过那群虚灵,飞向塔莉垭。她用没受伤的那只脚落地,准备狂奔——但跑不起来。她只好继续依赖铠甲的力量,让它吸收她的储备能量,加速脚踝的愈合。她无法维持长时间的奔跑。

但她要让自己的每一步都有价值。

怪物们越来越近,塔莉垭再一次将卡莎推向自己。这一次她落脚的地面不一样,地上冒起了锐利的凸起。卡莎从上面跑过,想让那些荧灯跟着自己,别把塔莉垭当做目标。冲在最前面的那一只带着她留下的伤疤,眼看就又要碰到她……

它突然被炸成碎片,发光的血液溅了一地。卡莎惊讶地停下脚步。

“接着跑!”塔莉垭喊道,“跑哪哪炸!”

于是她开始绕着塔莉垭奔跑。

几只荧灯逐渐接近。塔莉垭的“石爆”炸穿了它们。其他怪物似乎吸取了教训,慢了下来,但这样它们就成了卡莎的靶子。

没用多久,它们的数量就明显减少。但隆隆的声音越来越大,穿沙角就要跑回来了。我们时间不多了。

只剩下三五只。卡莎站在岩石蛋壳附近,体力透支,用最后的能量射出一轮飞弹。由于忌惮雷区而放慢了速度,每一只虚灵都被飞弹击中了。

她露出笑容,看向塔莉垭。这姑娘面色煞白,被尘土呛的连连咳嗽。她一只手臂搂着萨米颤抖的肩膀,而他则在努力搀扶她站立。

“我不行……”塔莉垭费力地喘息,“地面……不稳定。没法一直维持……”

卡莎抱起塔莉垭。她示意萨米爬上她后背,然后向着沟壑的侧壁跑过去。我已经没力气了。不知道我能不能带着这两个人冲到地面上。

突然,塔莉垭从卡莎的怀抱中扭开,一跃而起,从她脚下召唤出一块拔地而起的石台。她拽着卡莎,带着他们一起弹上去。在快到地面的时候,她力量用尽。卡莎和塔莉垭抓住边沿,努力不松手……

十多只手伸了下来,个个都沾满尘土。这是真的吗?卡莎不敢相信,她伸直了胳膊。两只手把她拉了上去。是真的。她抬头看去,有几张熟悉的脸,都是塔莉垭营地里的人。抓住她手腕的人里,有卡迪拉一个。我得救了。

“扎伊法!”他们三人全都回到坚实的沙地上以后,塔莉垭喊了出来,“卡迪拉!你们折回来了!”

“而且还找来了帮手。”卡莎对她们点头,“很聪明。谢谢你们。”

在沟壑之底,穿沙角冲回到裂隙中。卡莎竖起一根手指挡在嘴唇前,用口型说不要动。穿沙角的听觉感觉和视觉都只能捕捉到移动的物体。如果我们一动不动保持安静,我们就能活下来。

怪兽用巨角戳了戳荧灯瘪掉的尸体。它摇摆着转身,看到发光的怪嚎和幼体也死了。

它很满意,于是挖开岩石重新钻进地下。

卡莎一直等到完全听不到它的声音,然后才让其他人移动。随后,精疲力竭、面色苍白的塔莉垭升起又一座石桥,让他们与其他人汇合。虚脱的卡莎和只是稍微有点打蔫的萨米在队尾殿后。

“我自己也能爬上来的。”萨米笑着对卡莎说,“不过你回来帮忙真是太好了。不然我会拖慢大家的速度,还会引起许多麻烦事。”

卡莎侧眼看着这个孩子,禁不住笑出来。“让我眼睁睁看着一流的石蜢一去不回,我怎么能甘心呢?”




熊熊燃烧的篝火照亮了夜晚。塔莉垭的石桥从危险的沙塞推了出来,变成了营地的围墙。

卡莎躺在火光的范围之外,她不想显露出身体的酸痛。休息比吃东西重要。她可怜巴巴地想着,烤卷心菜的气味飘了过来。

塔莉垭在旁边静静坐下,递给卡莎满满一碗卷心菜粟米粥。卡莎把碗推开。

“你不饿?”塔莉垭问。

“我气饱了。”

塔莉垭一脸意外。“为什么?”

“你当时就该听我的。”卡莎忿忿地说,“结果呢?你根本没办法保护所有人——你以为那些虚灵被你杀死了,可它们就是后来袭击我们的那一群。你差点就失去了所有人。如果不是我恰好在场,你就死定了。”她看到塔莉垭嘴角纠结起来,下颌紧咬,露出了懊悔。“而且在他们最需要你的时候,你抛弃了他们。你把大家抛在沙漠里等死,而你只是为了尝试解救一条性命。”

塔莉垭安静了片刻。“不是我不知道感激,不过……你知道自己也做了同样的选择吧?就在你下来救我的时候。”

卡莎不知如何回答。

“别去佐兰。”经过一段尴尬的沉默后,卡莎说,“那条垮塌的虚空走廊,我一直追踪的那条,正正好好就在你们前进的路线之下。我敢说那条走廊就通向佐兰。也就是说那里已经被虚空占领了。”

塔莉垭点点头,双肩泄了气,“我会跟他们说,他们需要再找个地方。”

“他们?那你呢?”

“我嘛。我要去佐兰。”

“塔莉垭——”

“你也要去佐兰对吧?”塔莉垭叹息一声说,“我曾以为我可以保护这些人,带他们前往安全的地方。但你说得对——没有哪个地方是安全的。所以……我们得自己造一个。”

“呃。你的意思是?”

“如果虚空占领了佐兰……那我们就把它夺回来!让那里成为安居之所,成为大家的投奔之处……当然我们也要帮助已经在那的人。”塔莉垭的语气是那么乐观。

“如果虚空真的占领了那个镇子……是不会留下活口等待救援的”

“我们在这里怎么可能知道那么遥远的事呢。就算只有一个人需要我们帮助,也值得试一试。”塔莉垭靠近一步捧起卡莎的双手。塔莉垭的手掌温热而又粗糙,即使隔着第二层皮肤,卡莎也能感觉得到。“我没你不行,卡莎。我没法靠自己杀死那些荧灯……但只要有你,我就能做到。我们一起去寻找那个地方吧。”

当初我的家被虚空攻陷的时候,如果有她在……或许我会变得不一样。卡莎看着塔莉垭眼中的希望,眼眸深处的力量。但我已经成为了现在的我。世界需要这样的我。她也是。我也看到我们齐心合力的效果。我想,我同样也需要她。

如果佐兰真的还有活人,一定也会赞同的。

卡莎吃了一口烤卷心菜,点点头说,“好吧。就当是为大挂毯再保下一根线。”




塔莉垭向她曾经的追随者们挥手告别,扎伊法带着他们渐行渐远。早些时候,扎伊法在地图上找到了一个地方,一座曾经的贸易城市,路上应该会经过牧场地带。“即使粮食吃完了,”她指着地图说,“也很有可能会在这一带找到猎物。”

“注意安全,多保重。”塔莉垭紧紧拥抱她说,“织母眷顾你们所有人。”

现在,他们已经走出视野。她转身面向卡莎,今后这段旅程的唯一旅伴。她肯定很高兴能有人陪。塔莉垭心想着,偷偷露出微笑。不过她肯定不承认。

她们乘着石桥浮在沙丘上,向可哈丽塞进发。二人的命运在此短暂交织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