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主

作者:Amanda Jeffrey


我要死了。

每次艰难的呼吸都充满痛苦。感觉就像是被人用锈锯拉开了胸膛,还在胸腔里装满了牙齿。因为事实就是如此。

都是干的。

我不敢看他把我变成了什么。透过噙满泪水的眼睛,我看着砖墙天棚上的一盏灯,尽量不去想自己的身体。砖墙之外是祖安——我的家乡。但城中上千个忙碌的灵魂,没有一个会注意到我的失踪。没人想寻找曾经的那个我。

咔哒

录音装置开启了,蜡制圆筒开始平稳转动,我的呼吸再次停顿,这次是因为我无力的啜泣。说话了。

“实验对象‘思考者’有功能受损。但依然可表现出听觉与认知。”

咔哒

可能是因为我的眼泪,也可能是因为观察窗的厚玻璃,那个不具名的男人看上去就像是噩梦中融化的蜡像。深深凹陷且不对称的双眼挂在一张扭曲、苍白的脸上,口鼻前方紧紧缠着的绷带随着呼吸微微起落,他正在玻璃窗的另一侧走来走去,时刻关注着我的情况。

他剩下的一只好眼睛时不时看向另一边,这间牢房里低沉呻吟声的来源处。我转过身看向那个巨大的形体,它正在渐渐恢复意识。荧光的管线在他的双臂上缠绕、穿插,让他的小臂又粗了一倍。

像我现在这么憔悴、残破,那个怪物可以毫不犹豫地把我掰成两半。

咔哒

“实验对象‘破坏者’在四时过六分恢复意识。早于预期。有希望!实验开始时间为……四时过七分。”

咔哒

不。不。不!别再做实验了。

咔哒

校准基线。实验对象思考者,请尽快给出下列问题的确切答案。

“什么——”

“问题一:你的全名是什么?”

“我不干了!你听见了吗?我要求你立刻放了我。我拒绝参与你这疯狂、扭曲的……”我的声音渐渐变弱。

咔哒

他把录音装置的话筒放下,走向窗户旁边的阀门组。他丝毫没有理睬我和角落里的那个东西,拧开了一个阀门,然后高压、冰冷的地沟水柱把我冲到墙上。

我感觉自己在尖叫。




感觉过了永世以后,我用萎缩的双手和双膝支撑起身体,尽全力喘息。我在地板上摸索着,试图慢慢蹚过积水,结果我的手腕不知绊倒了什么东西,手肘反射性地弯曲,脸拍到地上。

我停住了片刻,搂着手臂上炽热、异样的疼痛,然后我感受到胸口和地板之间的异动。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扭,就像是我压住了一只乌罗亚蝎子,然后它正在用力钻出去。我翻滚身体,但它始终跟着我。它就长在我身上,长在我肉里,搔扒着、蠕动着,窸窸窣窣的声音让我感到恶心。我蹬腿、撕扯、叫喊,不顾一切地想要把它拿开!

“无聊。”

我的双手沾满血渍,我的手腕感觉不太对,胸前的东西拿不掉。感觉是一团荆棘和爪牙深深埋进了我——我的胸膛。

是镶进我胸口的牙齿

我现在想起来了。并没有蝎子上我的身体。是把我改造成了这样。他把我切开,把我变成了怪异的模样,两只手腕上都带着吸血的獠牙,从脖子到腰之间是两排渴血、蠕动的锯齿钳口。而且他想让我使用这些器官,啃咬牢房中的那个怪物。

他曾把我们两个绑在同一张锈铁床上,针线飞速穿插,毫不留情地把我们两个缝到一起。然后他开始等待。等待“融合过程”的开启,等待他骇人的手术和罪恶的炼金科技产生效果,驱使我的本能。

但他并没有等到——因为我不肯。随后一切都黑了下去。

然后我就被关进了这个闭室里,和我关在一起的是这场实验中的“宿主”。

咔哒

“初始刺激令实验对象感到不悦。继续进行基线问答。如果实验对象思考者无法说出自体的名称——”

“停手吧,我求你了。饶命!”我大喊道。

“就把时长与强度增加两个系数。更正——三个。”

咔哒

他直勾勾地盯着我。他可能正在笑,但从那双眼睛里可看不出来。他再次抓住阀门,我意识到接下来会怎样。我无处躲藏,也没有可以扶的地方,随着水管里传来轰鸣声,我能做的只有尽量蜷缩身体,憋住一口气。

冲击力太强,水太冷,我肺里的空气被挤干净。我重重撞上石面,也分不清是墙壁、地板还是天棚,哪一面是上面已经无所谓了。一股痛感从我的脚踝射上来,水压终于渐渐弱下去,我扭曲着跌到地上。水停了,我一动不动,感觉从来都没如此虚弱过,就连渐渐漏下去的水流都比我更有活力。

我要死了。

咣当。和我关在一起的那个炼金改造人撞向观察窗。它简直就是狂怒的实体化身——巨大的拳头接受了改造强化,砸在玻璃上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乱叫。

窗玻璃,还有玻璃后面的禽兽,纹丝不动。

虽然每动一下都在透支我的力气,但我还是悄悄地爬到屋子的另一端,躲开那个名叫破坏者的狂暴野兽。它依然在狠狠地砸着玻璃,指节已经开始流血,但玻璃屏障却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。不知它是倔还是傻,总之它依然还在打个不停。即便它的咆哮渐渐变弱,成为含糊的啜泣,它巨大的拳头也还是一刻不停。

咔哒

“实验对象‘破坏者’的力量增加程度符合气动炼金肌肉增强体的预期范围,但表现出的问题解决能力非常有限,趋近于零。”

咔哒

施虐者冰冷麻木地站在对面,隔着玻璃轻轻敲打破坏者自残留下的血渍。然后,他突然转过身对我怒目而视。

咔哒

“另一方面,实验对象‘思考者’可能曾被命名为——”

“我的名字是哈德里!哈德里•斯比尔韦泽。我是人。我不是你的实验对象‘思考者’。”我伸出手,在绝望中试图唤起囚禁者心中的一丝同情,不惜编出任何理由。“我还有个儿子!他……他才两岁,他肯定非常想念我。”

“儿子?”那个缠着绷带的人提起一撇眉毛。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

“洛、洛可。洛可•斯比尔韦泽——圆滚滚的可爱极了——”

“够了。你没有家。你的家人全都得了和你一样的遗传疾病,主要病征是加速老化,伴随各系统的早衰。在过去的十三年里,你一直都不胜其烦地在祖安科学院里找人——不,是乞求别人帮你医治。”

他说的话像铁锤一样打在我头上,和刚才的水柱一样冰冷刺骨。

“结果呢,我给了你非凡的赠礼,你报答给我的却是狂妄和不理想的数据。”现在他生气了。“以你的估值,还剩五年的生命。你又撒谎了,不过这一次是在骗自己。现在你最多还剩三年,然后就会变成口涎四处流的废人。没人会来照顾你,就像你当初抛弃你的父亲和姐姐。”

我无话可说。他说的没错。我寻找解药的全部希望,就只剩下希望了。学院不会帮我的,那是全世界最聪明的头脑汇聚的地方,每个人都高高在上、遥不可及。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择手段或贪得无厌的计划,我只是他们眼里没有抢救价值的危重病例。可怜。无助。

我要死了。

“但你不用死。”

我的目光与他对接。我感到……厌恶?憎恨?愤怒?希望。他怎么敢说这种话。他怎么说。他怎么——

“我该怎么?”我呛咳着问出一个本不该问的问题。我恨自己。

他并没有用语言回答。他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牢房里的那个驼背的怪物,破坏者。那个粗野的大块头正捂着自己流血的双手,前后晃来晃去,目光躲避着我们两个。或许他不会说话。他的体重至少是我的三倍,多出来的全都是肌肉,此外还要再加上他双臂的增强体。

我记得我们被一起绑在铁床上的时候。我们都同样被束缚住,同样无法自救,即便他拥有怪兽般的力量增强也是徒劳。那个缠着绷带的人想让我栖息在破坏者身上,把他当做……支架?当做活体义肢?

这样的想法令我反胃,一阵干呕袭来,我继续向后爬行,远离破坏者。

“我很失望。”施虐者的语气听上去百无聊赖。“可能三年后的负面结果对你来说还是太遥远,思考者。我来增加一些动力吧——在你虚弱状态下,每当我进行负面刺激,你都有大概率出现多处骨折。不出四次刺激,你的行动能力就会降至最低,如果是面朝下跌倒,就会以非常慢的速度溺亡。”

他隔着窗户不怀好意地看着我。“根据此前的观察,我有理由相信这种死法是很痛苦的。”

咔哒

屋子太小了。我感觉喘不过气。我的心脏在用力敲打肋骨,就像破坏者猛凿观察窗。

我看向破坏者,短暂对上他的凝视,但他立刻避开了目光。那双眼睛空洞无神,但我看到了共同的恐惧,似乎还有一丝同情。这是我这么多年来首次感受到真正的人性关联。远比那个囚禁我们的人更有人性。

我没有对视他冷酷的双眼,我只是问了一句,“如果我动手会怎样?如果我……?”

咔哒

“只要体外寄生的融合过程建立完毕,我就将测试配对的性质,研究寄生体对宿主的行为改变能力及其程度,还有融合而成的超个体生物各个方面的复原能力。这场实验将宣告结束,这里的一切……”他在轻轻挥挥手,指了指这间闭室、水管与阀门 、观察窗。“所有这一切都将报废。”

咔哒

我无意识地点了点头,似乎这是世上最正常的事,但我的心智渐渐意识到了真相。测试生物各个方面的复原能力。多么干净的说法啊,说白了就是用手术刀折磨至死。

这不是解药——这是我的死亡宣判。

半寸半寸地,我爬着站了起来,紧贴着冰冷的砖墙。我喘息着摇晃了片刻——我的脚踝已经毁了。随后我转身面向玻璃对面的敌人。

“我不。”

漫长的停顿。我能听到祖安的声音——水滴从管子里落下,远方轰鸣的水泵,还有永远不眠不休的机械噪音,低沉的响动令人感到安心。而在我听觉范围的最边缘,我似乎听到了第五声钟响。

我没有对囚禁我的人抱任何幻想。但我还是惊了一下,因为他又掏出了——

咔哒

“实验对象……不配合。”

咔哒

他把水管的阀门开到了最大。

疼痛。水柱向山一样压过来,把我冲到墙上、天棚上、地板上,毫无规律。我已经分不清方向了。只剩下噪音。只剩下黑暗。只剩下疼痛。

然后有了光。

一阵非常明亮的闪光,让我闭上眼以后依然看到一片金色。随后是一声令人心悸的爆炸。

然后什么都没了。




我恢复意识的时候脸贴着地板,被水冲刷过的冰冷石面。我抬头向上看去。

情况不一样了。水柱依然在从管道里喷出,但压力减小了。有光从天棚附近的一个破洞口洒了进来。逃出去的路?又有更多黄色的闪光照亮黑暗,紧接着是远处的爆炸声。

一声尖锐的哀嚎刺痛我的耳朵。我在恐惧中意识到,这是破坏者的声音——他正捂着自己的脸,鲜血从他的指缝之间淌出。他撞到墙上,转过身,跌进水中。

水。水面正在上涨。

忙乱之中,我试图爬向洞口,但我却动弹不得。我双腕上的尖牙剐蹭着水底的石面,摩擦的感觉让我牙根发酸,但即便我在地面上用力抠到手指发疼,也未能向前半步。

我扭过身,看看自己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钩住了,结果大惊失色。

一块掉落的石板压在我后腰上——可能就是天棚上的逃生路径崩落的那一块。我用力踢,没有反应。我用力推,没有反应。我尝试了各种办法,扭动、尖叫、无力地拍打。渐渐地,石板滑落,掉到了一旁。而我环顾身边,上涨的水面被染红了。

我的双腿没知觉了。

“实验结束时间为五时过二,不对,过三分。”

我转过身,看到那个缠着绷带的人从窗口走开,消失不见。一下心跳过后,灯熄灭了。突如其来的爆炸、我的瘫痪、我的反抗——不知道是那个变量让他认为自己的实验前功尽弃了,只好用水冲干净。

他不得好死。

我架起上半身,背靠在碎石瓦砾上坐起来,现在我的血在昏暗的祖安路灯下映成了黑色,感觉我身体中心的热量正在被抽走,我正在从里到外冻结。我已经不剩下什么了。

啜泣。我听到破坏者的啜泣,他绝望地蹲在角落,像一块巨石,双臂上的软管泛着绿色的荧光。

我小声喊道。“嘿。”

他立刻扭过头来。通过他双臂植入体的微弱荧光,可以隐约看到他的双眼只剩下两个窟窿,正淌着黑水。他的表情充满痛苦和失落,而他正在狂乱地摆头,寻找声音的来源。

“破、破坏者?”我浑身颤抖。说话都变得很艰难。“嘿,对、对、对不起,我不知道你的真名——”

破坏者站了起来,踉跄着蹚过深水,他的炼金科技植入体投射出狂野的光影。他向我冲过来,我紧闭双眼,等待着碰撞。

我突然感觉有一只手,温热而且宽大,扣在我头顶。我睁开双眼,看到破坏者蹲在我面前,笨拙地轻拍我的脸和肩膀,似乎是在确认我是真实的。

透过天棚上的洞,远处传来一阵闪光,如同一道黄色的闪电,照亮了他。除去血渍和肿胀的伤,他看上去是那样纯真。那样孤独。

我要死了。

但破坏者不用死。

“破坏者?破、破坏者,你、你一定要听我说。”他抓起我的手,扭头把耳朵冲着我。“有一条、一条路可以出去。”我对他说,“天棚上有个洞。你想、想逃出去,对吧?”

他依然还握着我的手不肯放,用力点头,拽着我的身体前后摇晃。剧烈的痛感在我体内的寒冷中显得白热。我几乎甘之若饴。

“啊!好吧。好的。听、听我说!首先,你必须松开我的手——”

他显然是不愿意的,依然死死地捏着我的手指。

水面的高度现在开始拍打我胸前的棘刺。那些牙齿以微弱的力量咬合,渴望着找到宿主,似乎它们知道原本的目标就在附近。但我会先死的,轮不到它控制我。更别想控制破坏者。

我的血水已经染红了周围的一大片,我的时间不多了。我必须抓紧。

我抬起另一只手,轻轻放在他手上。“你、你不会有事的,破、破坏者。我保证。只不过你要……要先出去打探一下。”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了。“你、你能帮我这个忙吧?然后我们就能一起逃、逃走。”

我在说谎,但这已足够让他松开手。

我轻轻推起他的手肘,引导他站起来。我忍着疼痛伸展手臂,轻轻把他推向那个被炸开的裂缝。

我的双手落回到冰冷的水中,他的体温可能是我感受到的最后的温暖了。

“听、听我的声音。我来、来指挥你!”水面已经没到我的脖子了,我止不住地颤抖,甚至无法稳住视线。“往前,再走几步。小心,别、别被绊倒,然后——”他的小腿踢到了崩落的墙壁,大叫了一声。“好的,你、你、你没事的。踩、踩上去。好。现在伸手摸墙、墙、墙。摸到了吗?好。很好。墙砖之间有缝隙。顺着缝隙爬上去。伸手,往上够,破坏者。没错——那里就是出口。”

我向后仰头,用力吸气,水面已经升到我的下巴。我大部分身体都没知觉了。

“爬上去,破、破坏者。”我喘不上气。最后我伸长了脖子,急促地说,“保重——”

水面淹没了我的脸,虽然一切都已结束,但我还是憋着最后一口气。我的心跳声在耳畔轰鸣。我发现自己很喜欢听。我会想念这个声音的。

我的肺叶开始感到灼烧。就是这样了。我的心脏在咆哮。我麻木的双臂胡乱挥舞。我的双眼重新睁开,我的胸腔在徒劳地起伏,渴求着空气。我止不住呛咳,吐出了一小口气,吞下了一嘴苦涩的地沟水。

剩下的只有恐慌。

我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,于是本能地想要把自己推开。上去。随便逃到哪里都行。可我被卡住了。我动不了。我喘不上气也动不了。突然我的全部视野都被破坏者的脸填满。不!别让他也死在这里!我拼命挣扎,但没有用。我的身体不行了。我不行了。我的视野变得狭窄、黑暗,填满了灰色。我看到破坏者转过身,我隐约地希望他能成功出去。

有什么地方不太对。又好像感觉非常对。我分辨不清。有体温,有动静。我感到自己被扶了起来。我的身体在抽搐,我的心跳在减弱,但我的视野突然锐利了一瞬间。透过地沟水,我看到了破坏者的后脑勺。我的前胸,不,是我前胸镶着的那些东西感受到了喂到嘴边的脊椎,向后屈曲,像一张打哈欠的巨口,准备咬合。一阵舒爽的疼痛。

不行。很好。不行!

……我不想死!

随着我胸口的棘刺插下去,我用手腕上的长牙扎进他脖子侧面。

咯吱。

我/们活了!

我们依然被淹在水面以下,但我们的肺泡里充满了空气(同时也没有空气)。我们的肢体强壮有力(同时也虚弱残破)。我们又能看见了(一直都能)。

我/们划着水,游向朦胧的光。我/们抬起手,推开一根挡路的铁条。我们的手出奇地大,而且位置比我们预计的更靠左,我们差点用力过猛。调整。我们已经熟练了。推力很大,铁条向后面飞速离开。我们向上踩水,朝着天棚上的洞游过去,拉近最后一段距离。我们翻身爬上了房顶。出来了。

空气。

我们咳出肺里的水,另一个肺深呼吸。

不对,不是我们的肺……是的肺。的心在狂跳。的头脑在飞速旋转。

我借助强有力的双臂从屋子侧面爬下去。当我双脚着地,感觉地面更远了,也稍微变近了,我的重心偏向一侧。我的听觉变得前所未有地准确,还能分辨深度。

闻起来我们在祖安深处。我周围全都是漏水的货箱和蠕动着的潮湿垃圾,这是一座旧工厂的后院。头顶高处,一段距离开外,一段倒塌的塔楼颤巍巍地倚在沟壑一侧的岩壁上,次生爆炸依然在发出黄色的火花和轰隆的响声。

那里的爆炸给了我自由。创造了我。

一阵异响吓了我一跳,我身后的牢房墙壁剥落了一块碎石,我想起来刚刚自己与死亡的距离。差点死在的手里。

这地方不能待(恐惧!)。

我还没反应过来,但双腿已经跑起来了。

快乐至极。整个世界向我身后飞奔,我的双腿强壮又灵活,难以置信。我就像一道闪电,低头钻进一条小巷。我前方的道路被一扇门挡住,但我已提前找到上方伸出来的管道,可以借助一条悬挂着的副手悠荡攀爬过去。

我曾经的两个自己都不可能做到,但我可以。对我来说太轻松了。

我轻盈地着陆,几乎没有减速。着陆的冲击带来了痛觉——我的一根脊梁断了,但感觉很遥远,已经算不上是什么严重的伤。现在,我的优势力量相互补充,我的弱点已经被认清、被填平。我从未感到如此自信——比以往的我更加强大,更加完整。我对自己不再感到局促。

我向前大步慢跑,离开了小巷,冲进了光荣进化教堂门前正在离场的人群。这群人杂七杂八地装配了机械足、呼吸面罩、额外的机械臂,还有其他更奇怪的增强体。

但这些执迷于增强体的教众全都停在原地,瞪着我。

“他后背上有东西。”一个安装了机械眼的人说。

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一个装着背入式义体肺的女人问道。

“它在吃他!”第三个声音从人群后面喊叫道。

人们的表情从惊讶变为嫌恶。我向后退,但发现自己被包围了。

有人推搡我的后背。我想让他们停下。

“求——移我——安点。”
“——你们。离——远——”

从两张嘴里说出的字重叠在一起。我还从未听过我自己的新声音,听上去既熟悉又陌生。进化教众似乎听不懂。一块石头掠过我的头。

——手。我什么——都没干。也没伤害你们——你们。”我苦苦哀求道。我的声音不同步,就像用回声讲话。我的声音不听我使唤,这些人也听不进去!

一个黄头发的人从人群中站出来,他的增强手腕上安装了一把锤子模样的义体。他举起手准备攻击。

“我说,离我远点!”这是我真正的声音。像钟声一样清晰——在失谐中共鸣。但说话已经没有用了。

狂乱之中,我环顾四周看到一附近有根蒸汽管道,从小巷顶端横跨。就在那个人即将袭来的时候,我向上一跃,把管子拽了下来挡住了攻击。锤子打破了管壁,滚烫的蒸汽喷到他脸上。他惨叫着向后躺倒。

我在叫嚣和威胁声中逃跑。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,只是沿着黑色卵石的街道向前冲。我跑过租户区和角落的商铺,经过两个踩高跷的炼金苦工,和一个弹簧商人。我全速通过楼梯和转角。我飞奔越过一座小桥,脚下的鞋跟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,这时我在街边摊贩旁闻到了一股半熟悉的气味。我藏在一个无人的摊床后面,深吸一口。

在脑海中的遥远角落,我记得这股味——我记得自己来过这里……和妈妈一起。她会给我两枚铜圈,让我去找买粥的婶婶,然后我会带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回家。

家。想到这里我的双眼开始盈溢。家,在那里我可以躲藏,可以休息,可以安心

家就在不远处!

这一次,我带着决心奔跑。沿着岩壁爬上三段石阶,经过破旧的温室,然后贴着工坊林,经过两条街。

我还没反应过来,就已经站在了曾经的家门口。一座焦黑的残骸,早已被人遗弃。我的头脑试图处理这一切。这里曾是我的家(不对,不是)。我和妈妈和哥哥一起住在这里(不对,没有)。她把墙刷成了黄色,说这是流动的阳光(我从没来过)。

我小心地沿着弯曲的楼梯向上走,无数次暴风雨已经浸透的木板。楼梯扶手的触感很熟悉(陌生)。

我推开残破的门,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。回忆中快乐明媚的微笑与现实中过火的残骸对撞到一起。我的两张脸上都留下泪水。这里曾发生过可怕的事,而我却想不起来。

通往里屋的门早已脱轴倒下,屋顶也已塌陷,但我的眼睛被吸引到左侧的角落,那曾是我睡觉的地方——一张被烟熏黑的小床摆在那。我走近了一些,终于,我看到了床边墙上刻着的名字:

“帕洛。”

是我。我是哈德里——不对,我是帕洛。这两个都是曾经的我,但曾经在这里生活的那个我,是帕洛。哈德里的母亲因难产而死,但帕洛是被妈妈养大的。

究竟发生了什么?一场事故?一场袭击?妈妈惹了不该惹的炼金男爵?还是……还是我不小心惹了祸?

妈妈的桌子已经被雨水泡烂了,但朽木之中有一样反光的东西。她的手持小镜子。镜面碎裂了,可能是失火的时候被烧的。我把镜子捡起来。当我还是哈德里的时候,我根本不敢看自己被那个缠绷带的人变成了什么样,但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。我已经变得如此不同,我必须看看自己。

我照镜子。

镜子里的是噩梦。一个遍体鳞伤、双目失明的人站在那里,两条小臂缠绕着、穿插着发绿光的管线。一条恶心的寄生虫挂在他后背上,两只枯瘦的手绕住他的脖子,如同注射器针头般的长牙还露在外面。它干枯的双腿无力地下垂。一双充血的大眼睛从那个人的肩膀后面偷瞄,眼前的恐怖景象让它瞪大双眼。

我感到一阵恶心。我放下了镜子,两只最大的手想把寄生虫扯下来。我可怕至极。(我现在聪明了!)我只是一个失败的实验产物。(我变得更优秀了!)永远都不可能有人爱我。(我爱这个新的我!)我将永远孤独。(我不想孤独!

孤独。我孤独了。

两辈子的苦涩孤独向我袭来,我仰起头对天嗥叫。这不是人能忍受的感觉。没人能感觉得到。我叫出双份的失落,共同的失落。我叫出对自己的同情,彼此深切的失落。在祖安上空,我听到了其他嗥叫声——来自动物、人类、还有半人半兽的生物。说起来很矛盾,但这一刻,他们在共同宣告他们的孤独。

我双膝跪地,双脚无力地扫在身后的地板上。

我会活下去。不以帕洛或者哈德里的身份。不以破坏者或思考者的身份。我同时身为他们两个,或者他们四个。这样的我更优秀。

我从墙上撕下一条烧毁一半的窗帘,披在肩上,小心不遮住视线。

我的回忆太奇怪了,太复杂了,太令人困惑了。我不能留在这里。我走到门外,走下台阶,心里想着像我这样的怪物能到哪去。

咔哒

“虽然遭遇了,或者应该说是恰恰因为经历了意外的、爆炸性的复杂事件,第一阶段宿主实验终于完成了。”

咔哒

我僵住了。囚禁我的人就站在房子门前的狭窄街道上,一支气动麻醉枪瞄着我。他皮带上的药瓶碰撞着发出恶毒的响动,里面装着未知的液体(烧灼感!),他身后的背包可能还准备了更多可怕的物件。

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。

我能感受到胸膛里怒火汹涌,我的两颗心脏敲打着彼此,中间只隔着几根肋骨。我本能地向他迈进一步。

“别想太多!”他发出警告,同时不屑地把麻醉枪瞄向一旁,扣动扳机,插中一只巨大的铬绿色甲虫。我惊恐地看到,麻醉镖里的液体注入甲虫的身体,几乎立刻就把它溶解了,它发出的叫声在我四只耳朵里响亮异常。

他的枪已经重新装好了弹药,再次瞄准了我。我举起了两只手。

咔哒

“接下来的问题请思考者个体回答。需要立刻作答,否则我将施加激励性压力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安静。第一个问题:你的全名是什么?”

麻醉枪丝毫没有动摇,他细长、肮脏的手指悬停在录音设备的按钮上。

“哈德里•斯比尔韦泽”我环顾四周寻找出路。躲藏的地方。任何机会。

“很好。下一个问题。你父亲的名字是什么?”

我父亲?我不知道我——等等,不对,我的确有父亲。我在他病情加重的时候照顾过他。他名叫……他名叫……

“抓紧时间。回答问题!”缠着绷带的人用命令的口吻说。

“阿尔冯!阿尔冯•斯比尔韦泽!”我说话的口吻不知为何显得很放松。很绝望。

“哼。再快点。你住在哪?你从事什么职业?我们在学院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说我叫什么?”

“这!我住在这——不对,等等。我……我不住……四五幺!嗅花公寓四五幺房间!职业?我……我是文员?我记不……记不清了。太久以前了!”我在流汗,无奈地摇摇头。全乱套了。

咔哒

“悲哀。太浪费了。退化成了某种不可分的人格,污染了原始心智的纯粹。不适合进行进一步探索。”他喃喃自语,然后扭转脚跟,打算走开。

我感到两张脸上表情扭曲,都戴上了纯粹狂怒的面具。

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。用炼金火焰点了我的房子——我还记得那天的大火。利用了我寻找解药的希望。

现在,要付出代价。

我距离他四步远。现在只剩两步。他突然原地转身,朝我脚下扔了一瓶药。我勉强又迈出一步,随后发现我的靴子被牢牢粘在地面。我只差两个指节的长度就能抓到他,结果却只是抓了个空。

“思考者思考到头了吧,”他说,“我真的是太乐观了。以后肯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。”

他后退一大步,转身沿着一条小道走去。那条路是利文狭巷——我记得很清楚。他从视线消失的同时,我立刻弯腰解开鞋带,把靴子撑到能掏出脚的程度。我奋力一跃,赤脚追在他身后,进入了狭巷。

巷子里很黑,但我的听觉已经变敏锐了。我能听到他在第一个拐角的尽头,依然念叨着实验对象和来源。这里臭气熏天,我尽量不去想脚下踩到了什么,小心躲开窄沟和住户门口的木板。当我来到拐角处,他已经走到下一段巷子的中间,在昏暗的灯光和烟雾中依稀可见。我俯身从地上捡起一截断掉的管子当作武器,站直身体的同时感到一股热血上头。

他不见了。

不可能!我向前大步慢跑,检查沿路的门。空气混浊,我想用肩上的窗帘掩盖我的咳嗽,但我只能捂住一张嘴。我有点头晕,转身望向身后。迷雾笼罩——不知哪来的雾。

他正在放出某种毒气!我把窗帘缠在一张嘴前,把另一张嘴埋在肩膀上,试图尽可能减少呼吸。这是陷阱。

我试图走回家的方向——但刚刚的那个转角似乎变得遥远了许多。我一定要回去。我开始奔跑,但一扇门突然打开了——红色的,金属的,还带着尖刺,直接打在我脸上。我摔倒了。

我的手脚,感觉全都变得异常沉重。异常沉重。我觉得我自身的重量要把我的脊柱压断了,但现在就连呼吸都很难。

我要死了。

那个缠着绷带的人低头看着我。我的两张脸上留着眼泪,仰视这个即将杀死我的人,然后我想起来了。

我透过绷带的隐约轮廓,看到了一张曾经的面孔——带着彩色墨镜,下巴刮得光滑整洁。我第一次见到他,是在几年以前,当时他正走廊里,从实验室赶往演讲厅,他是自己所处环境的掌控者,我仰视着他,充满钦佩、羡慕、还有某种当时没认清的情感(恐惧!)。他走过的地方残留着古龙水的香味。他停下脚步看着我——眼神里不是可怜,和其他人不一样,是一种兴奋和期待。他做了自我介绍。

“辛吉德。你说你是辛——辛吉德教授。”

我的声音失去了协调,在我临终的时刻,我又成为孤独的一人。

撕心裂肺的孤独。

辛吉德在他的随身物品里疯狂地摸索,绝望地翻找什么。找解药?找良心?

原来是他的录音装置。他打开开关,附下身观察我。

“哦,干得好,四号思考者。这意味着你……没错……你比二号思考者回答出的问题还多!你帮大忙了。”

他关闭了录音装置。

那是我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。